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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唐赋

《高唐赋》以写景为主,大量笔墨描写巫山地区山水风物;《神女赋》主要写人物,即塑造巫山神女的美丽形象。《高唐赋》虽在开头叙述了楚王在梦中与巫山高唐神女相遇之事,但篇幅甚短,主要篇幅用于写景。

根据传统的宗教神话观念,楚王与神女交欢,可以达到政治清明、民族振兴、国家富强以及个人身心强健、延年益寿的目的。楚王与神女结合,实际上是圣婚仪式。《高唐赋》主要展示了神女所化的云雨的形象及其给世界带来的变化,表达了通过与神女相会给国家和个人带来福祉的祈盼

杜甫诗云:“巫峡日夜多云雨”。作为自然现象的云、雨,与三峡山水溶为一体,成为峡中最富象征性最具特色的自然景观三峡巫山一带的风物,尽管在描叙中不免有文字上的渲染与夸张,但《高唐赋》仍然为我们描绘了2000多年前三峡巫山地区地理环境与自然生态的一幅真实图画,这对我们了解和研究古三峡气象学、生态学层面的人类生存环境、原始自然生态的面貌与历史变迁等诸多方面,有着十分珍贵的史料价值。

高唐赋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zú,险峻)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

王曰:“朝云始生,状若何也?”玉对曰:“其始出也,对兮若松(shí,树木直立状);其少进也,晰兮若姣姬,扬袂鄣日,而望所思;忽兮改容,偈兮若驾驷马,建羽旗;湫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所处。”王曰:“寡人方今可以游乎?”玉曰:“可。”王曰:“其何如矣?”玉曰:“高矣,显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奇伟,不可称论。”王曰:“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惟高唐之大体兮,殊无物类之可仪比。巫山赫其无畴(chóu,同类的,无畴,没有跟巫山相比的了。)兮,道互折而曾(同“层”)累(lěi ,累积)。登(chán,山势高峻,陡峭)岩而下望兮,临大(dǐ,斜坡;土坡)之(同“蓄”,积蓄)水。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濞(pì,形容雨水量多)汹汹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滂洋洋而四施兮,蓊(wěng)湛湛而弗止。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会。中怒而特高兮,若浮海而望碣石。砾磊磊而相摩兮,震天之磕磕。巨石溺溺之(chán zhuó,石在水中出没之貌)兮,沫潼潼而高厉,水澹澹而盘纡兮,洪波淫淫之溶(较普遍读法为“容裔”,若按字音则为“shuǐ yì",现读法还不确切)。奔扬踊而相击兮,云兴声之霈霈(pèi,本意为雨盛的样子,此处意为水波喷扬若卷滚而来的云所发出的声音)。猛兽惊而跳骇兮,妄奔走而驰迈。虎豹豺兕(sì,雌犀牛),失气恐喙(huì,本意为鸟的嘴,失气恐喙,意为丧失气概而恐慌。)。雕鹗(è,鱼鹰)鹰鹞(yào,一种凶猛的鸟,像鹰,比鹰略小,通常称“鹞鹰”),飞扬伏窜。股战胁息,安敢妄挚?于是水虫尽暴,乘渚之阳,鼋鼍(yuán tuó,大鳖和鳄鱼)(zhān,鲟鳇鱼的古称)鲔(wěi,古书上称鲟鱼),交织纵横。振鳞奋翼,蜿蜿。中阪遥望,玄木冬荣,煌煌荧荧,夺人目精。烂兮若列星,曾不可殚形。榛林郁盛,葩华覆盖。双椅垂房,纠枝还会。徙靡澹淡,随波暗蔼;东西施翼,猗(yī nǐ,犹婀娜,柔美貌)丰沛。绿叶紫裹,丹茎白蒂。纤条悲鸣,声似竽籁。清浊相和,五变四会。感心动耳,回肠伤气。孤子寡妇,寒心酸鼻。长吏隳官,贤士失志。愁思无已,叹息垂泪。登高远望,使人心瘁;盘岸(cuán wán,高峻的山峰),(zhěn,重叠状)陈(wèi,高峻貌)。磐石险峻,倾崎崖(同“颓”,倾颓状)岩岖参差,纵横相追。陬(zōu,角落。此指山角)互横忤,背穴偃跖(yǎn zhí ,阻塞行路)。交加累积,重叠增益。状若砥柱,在巫山下。仰视山巅,肃何千千。炫耀虹,俯视嵘(zhēng róng,同“峥嵘”,高峻貌),寥(wā liáo,空深貌)窈冥(窈冥,深远),不见其底,虚闻松声。倾岸洋洋,立而熊经,久而不去,足尽汗出。悠悠忽忽,怊怅自失。使人心动,无故自恐。贲育(贲,bēn。贲育,战国勇士孟贲,夏育) 之断(决断),不能为勇。卒愕异物,不知所出。莘莘(xǐshēn,径石众多),若生于鬼,若出于神。状似走兽,或象飞禽。谲诡奇伟,不可究陈。

上至观侧,地盖平。箕踵漫衍,芳草罗生。秋兰蕙,江离载菁。青荃射干,揭车苞并。薄草靡靡,联延夭夭。越香掩掩,众雀嗷嗷。雌雄相失,哀鸣相号。王雎鹂黄,正冥楚鸠。秭归思妇,垂鸡高巢。其鸣喈喈,当年遨游。更唱迭和,赴曲随流。有方之士,羡门高溪。上成郁林,公乐聚谷。进纯牺,祷室(,xuán,美玉。室,以玉装饰的房室)。醮诸神,礼太一。传祝已具,言辞已毕。王乃乘玉舆,驷仓螭,垂旒旌;旆(pèi,泛指旌旗)合谐。大弦而雅声流,冽风过而增悲哀。于是调讴,令人(lǐn lì,悲伤的样子)惨凄,胁息增欷(xī,抽泣)。

于是乃纵猎者,基趾如星。传言羽猎,衔枚无声。弓弩不发,罘(古汉字,通“罕”)不倾。涉莽莽,驰苹苹。飞鸟未及起,走兽未及发。弥节奄忽,蹄足洒血。举功先得,获车已实。王将欲往见,必先斋戒。差时择日,简舆玄服。建云旆,霓为旌,翠为盖。风起雨止,千里而逝。盖发蒙,往自会,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九窍通郁,精神察滞。延年益寿千万岁。

《高唐赋》中的神女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自由奔放、大胆追求爱情的举动,所谓“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这是一片赤裸裸的原始激情和欲望的自然流露,是未曾受到任何封建礼教和伦理道德束缚的人性的直接张扬。这种随意放任的性关系并非宋玉的凭空想像,而是原始初民爱情生活的真实反映,是对于原始时代“自由”婚姻的朦胧回忆。就是说,在原始社会的特定发展阶段上,确实存在着无限制的随意婚姻和自由放任的性关系。并且,原始社会结束后,这种状况还有延续。不要说更远,即使是到了一夫一妻制已经建立起来,配偶关系相对稳定的原始社会末期和奴隶制社会初期,受传统习俗的影响,性关系还是相当自由和放任的,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旧时性交关系的相对自由,绝没有随着对偶婚制或者甚至个体婚制的胜利而消失。”至于在某些特定的时期,如一些重大的节日,性关系更是随意而放任。古罗马的沙特恩节要举行群众性的盛宴和狂欢,同时“盛行性关系的自由”,沙特恩节因而也就成为纵情欢乐的代名词。中国古代也是如此,《周礼地官媒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凡男女之阴讼,听之于胜国之社。”郑玄注:“阴讼,争中之事以触法者。”从“令会男女”、“奔者不禁”甚至有因婚媾而争讼的情况,说明当时的性关系也是相当自由的。《周礼》所记反映的大约是商周时代的事,是传统习俗的延续和发展,由此不难想像神话产生的原始时代性关系的更大自由和放任。从这个角度来看巫山神女“愿荐枕席”,主动寻求匹偶交欢的举动就很好理解了:既不是反常,也不是“淫惑”,是她那个时代(即神话时代)的十分正常而普遍的行为。

巫山神女神话特征的另一个重要表现是她的神奇变化:“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巫山神女没有通过任何中间环节,即直接变为朝云和行雨,是非常神奇的。这种情况根本无法通过经验和理智去解释,而只能通过神话的逻辑变形法则去说明。在原始人看来,“在不同的生命领域之间绝没有特别的差异。没有什么东西具有一种限定不变的静止状态:由于一种突如其来的变形,一切事物都可以转化为一切事物。如果神话世界有什么典型特点和突出特征的话,如果它有什么支配它的法则的话,那就是这种变形的法则。”原始初民的想像正是由于轻而易举地越过决定事物性质的界限而显得丰富和大胆。

以上两个方面即追求爱情的方式和神奇变化,充分说明《高唐赋》中的神女是一个具有明显原始神话特征的神话式人物,一个地地道道的女神。

关于《高唐赋》的主题思想,有学者认为高唐神女化为云雨是一种艺术想像,由于这种想像表现了男女交欢时那种像云一样飘忽,像雨一样空灵的感受,符合人们接受的心理基础,因而成为一种文学意象并对后代产生了重大影响。而这种艺术想像正是宋玉突发奇想的神来之笔,是宋玉对中国文学的重要贡献。这些听起来似乎有道理,实际上并不符合实际。

事实上,把男女交欢与云雨联系起来并非宋玉的发明。有学者以中外古代大量的事实证明了这种联系实乃出于一种古老的宗教观念,是交媾致雨宗教观念的反映。原始宗教认为人与自然是交相感应的,人的主观意念和行为可以影响客观事物的发展,巫术“相似律”原理认为,“仅仅通过模仿就实现任何他想做的事”,而男女交媾诱发降雨正是这种神秘的交感观念的反映。他们认为,行云降雨是天地阴阳交会的结果,所谓“天地相会,以降甘露”。(《老子》第32章)《周易系辞下》:“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而云雨则是使万物化生的最重要条件。原始初民的祈雨方式有多种多样,而交媾致雨的方式由于其自身的特点便成为他们比较常用和普遍的一种方式,有的民族还因此形成了有关的宗教仪式。

交媾致雨并促进丰收、富足和强盛的观念是特定宗教民俗背景下的产物,是多次发生过的“现实”,高唐神女与怀王交欢之后化为云雨的故事不过是它的神话反映而已,是宋玉对传统宗教和神话所做的比较忠实的记录。宋玉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大胆地吸收民间神话,巧妙地运用它为自己的立意构思服务:借助神话所固有的观念内涵和文化意蕴来表现作品的主题思想。这就是说,《高唐赋》正是在这则神话所固有的文化观念意蕴的基础上的再创作。明确了《高唐赋》与高唐神女神话及其文化观念意蕴之间的关系,实际也就找到了认识作品的思想指向。

《高唐赋》由序和正文构成,实际写了三个内容:一、高唐神女神话及其所体现的交媾致雨的宗教观念。之所以在作品的开头先讲这样一个神话故事,就是以它的文化观念意蕴统摄全文。二、云雨之后山河更加宏伟壮丽,万物充满勃勃生机。这部分篇幅最长,是上述宗教神话的文化观念意蕴的形象表现。三、鼓励襄王往会神女,希望通过与神女交欢给国家和个人带来福祉。这部分是全文的结尾,表明往会神女的目的。这个目的与上述宗教神话的文化观念意蕴是完全一致的。

《高唐赋》的主题思想可以概括如下:根据传统的宗教神话观念,宋玉在赋文中鼓励襄王往会神女,与神女交欢,希望借此达到政治清明、民族振兴、国家富强以及个人身心强健、延年益寿的目的。同时,由衷赞美山河大地的宏伟壮丽和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象,赞美由神女所化的云雨给世界带来的生机和活力。可以看出,《高唐赋》的立意完全建立在传统的宗教神话观念基础上,是按照古老神话的文化观念意蕴展开铺写的,因此,全文都以交媾致雨并促进丰收、富足和强盛的观念为统摄。也正是因为如此,从文中对于山河大地和云雨的由衷赞美,依稀可以看到原始的自然崇拜观念的踪影。这样理解《高唐赋》的主题思想,使序和正文有机结合起来,从根本上避免了其他各种说法导致的“两回事”的缺欠,并可以从神话故事本身得到进一步的印证:《渚宫旧事》之三引《襄阳耆旧传》写怀王游高唐梦神女与之交欢,神女临别时说:“妾处之,尚莫可言之。今遇君之灵,幸妾之搴。将抚君苗裔,藩乎江汉之间。”原文可能有脱误,大致意思是:“蒙你不弃我的陋质,爱幸于我,我将保佑你的子孙使他们世世代代藩昌于江水和汉水之间。”神话故事本身就说明与神女交欢即可受到神女的保佑,使人口繁衍,民族兴旺。这对于理解《高唐赋》的主题思想很有启发。

主要篇幅用于写景。故钱钟书先生说:“此赋写巫山风物……当入《游览》门。”这话道出了《高唐赋》是一篇用赋体写作的山水文学作品的实际情况。

朝云暮雨:川东独特的气候条件

宋玉笔下的神女化身并不是山峰,而是“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即相互联系的两种天气现象。这也与巫山的自然地理环境深有关系。巴东一带的气候特点便是朝多云而暮多雨的。

巴东气候的最大特点是空气湿度大,阴天多。重庆平均每年阴天日数多达219.6天,这个数字可谓惊人;尤其冬半年,重庆的12月几乎每三天就有两天半是阴天。 既如此,巴东一带天空中之常年多云可想而知。与此相应的另一个气候特点是多雨,尤其多夜雨,以致“巴山夜雨”已成为该地气候最显著的特征。形成这些气候特点的因素主要有地面结构和大气环流两个方面,其间机制在此不拟作详细阐述,因为有关的知识过于专门,而这些知识在气候学上又近乎常识。笔者在此须强调的 是,宋玉为神女安排的“朝云暮雨”两个化身实在是对巫山气候景观的高度总结,非熟谂该地气候特征者不能道

很多人从巫山经过都可以注意到该地天气的多云。陆游曾在《入蜀记》中载有他的亲身经历:

是日,天宇晴霁,四顾无纤翳,惟神女峰上有白云数片,如鸾鹤翔舞徘徊,久之不散,亦可异也。

这是一次偶然的观察。比他稍晚经过此地的范成大则在《吴船录》中描述:

巫峡山最嘉处,不问阴晴,常多云气,映带飘拂,不可绘画。余两过其下,所见皆然。岂余经过时偶如此,抑其地固然,行云之语,亦有据依耶?

虽然造语仍比较谨慎,但已带有一种探讨概率的意味了。尽管作者只是“两过”,但每次都是随机的,而且“不问阴晴常多云气”,再加上别人随机观察的结果,应该讲,得出“行云之语亦有据依”的结论是不算太难的。

相比之下,要发现“暮为行雨”一语“亦有据依”就要难得多。因为一般人从那里经过,暮夜留宿的相对较少。暮夜留宿的,又不见得一定碰上“行雨”;即令碰上“ 行雨”,这偶然的一次遭遇也不足为奇,难以说明常年的情形。因此要发现该地多“夜雨”的气候特点,非对该地的自然环境有较深入的了解不可。职是之故,一般 人在就“神女”、“云雨”的意象敷衍成赋咏时,很少有将“暮雨”当作巴山一带真实存在的气候特点的。存世极多的以《巫山高》为题的拟乐府诗篇便大多如此,如南朝齐人刘绘所作:

高唐与巫山,参差郁相望;灼烁在云间,氛氲出霞上。散雨收夕台,行云卷晨障;出没不易期,婵娟以惆怅。

又唐初沈期所作:

神女向高唐,巫山下夕阳;裴回作行雨,婉娈逐荆王。电影江前落,雷声峡外长;霁云无处所,台馆晓苍苍。

很难认定这些诗篇中的“云雨”意象与现实生活中的自然环境有什么联系。

当然也有一些篇什注意到了巫山多夜雨的气候特点。最著名的是李商隐那首耳熟能详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勿庸赘言,这首诗的写作是有作者实际的生活经历为基础的。由此不难推知,宋玉将神女的化身定为“朝云”和“暮雨”,实在是对巫山的气候特征有着真切了解的结果。试想他设定的神女化身如果不是“朝云暮雨”,且不说风、霜、雷、电,哪怕是“暮云朝雨”或不分朝暮的云雨这一文学形象势必减色不少。那样虽然在美感上看不出有多少差别,但因违背巫山自然环境的运行规律,在现实生活中便很难找到神女显灵的迹象。“旦朝视之”既不能轻而易举地“如言”,很难设想那样的文学意象还有多少生命力。

值得指出的是,“夜雨”并不是巴东独有的气候特征。这一现象在四川盆地和广大的西南山地非常普遍,很多地方的夜雨率甚至超过巴东。 但就以江汉为中心的楚国而言,其附近的夜雨现象则以巴东一带较为突出。应该说,地面结构加气候特征,是宋玉将神女所居之地定位于巫山的主要原因。要不然,如果在“云梦”的范围内就有这么一处合适的地方,可以肯定宋玉不会舍近而求远的。尽管这个远还没有远到不可企及的程度。

《高唐赋》中景物描写之生态学价值及其它

《高唐赋》开篇即写巫山云雨,写“云气”之“变化无穷”,写云忽而“扬袂障日”,如驷马在空中奔驰,引来一场风雨交加……将读者带入迷朦神秘的境界之中。接着,宋玉用酣畅的笔墨全方位、多层次、多角度地描绘了三峡巫山一带的峻山险水、佳木芳草、珍禽异兽,以及方士云集于此地而进行的狩猎、祭神活动的宏大场景。尽管在描叙中不免有文字上的渲染与夸张,但《高唐赋》仍然为我们描绘了2000多年前三峡巫山地区地理环境与自然生态的一幅真实图画,这对我们了解和研究古三峡气象学、生态学层面的人类生存环境、原始自然生态的面貌与历史变迁等诸多方面,有着十分珍贵的史料价值。
  宋玉是同楚襄王“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的。当然,在云梦泽即使是站在高台上,也无法望见巫山高唐景物的,宋玉的描述缘于他对三峡的熟知与深切感受。因此,宋玉用了极其精炼的文字和一系列极限性的形容词对巫山高唐地区的山水风物进行了概括性的描述:
  “高矣显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
  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奇伟,不可称论。”
  应该说,这种描述是符合三峡巫山一带自然地理的客观实际的。据《巫山县志》(1991年版)记载:“县境系大巴山、巫山、七曜山三大山脉交接部。巫山山脉矗立东南……大巴山山脉亘峙北部……七曜山山脉横亘中部……上述山脉组成了县境山地;山地总面积97-以上。”“县境1500米以上的山峰33座”;“巫山山脉在本境北起巴雾河……向南西绵延,直达湖北咸丰;东入巴东,西进奉节。山脊海拔1500~2500米。”境内大巴山之“最高峰太平山,海拔2680米。”这在江汉平原云梦泽生活的人们视野里,真可谓“高矣显矣!”“巫山赫其无畴兮!”巫山县地质构造复杂,主要表现在“褶皱构造”、“断裂构造”和“节理裂隙”,因而形成山势陡峭、峰高岩陡、谷幽涧深、沟壑纵横,地形高差悬殊,正如赋中所描写的那般:
  “盘岸土元礻辰陈皑皑,磐石险峻,倾崎崖聩,岩岖参差,纵横相追……”
  水资源的丰富与多样性,是巫山自然环境的另一大特色。县志载:境内水域面积约占幅员面积3-,但河流切割密度大,“长江自西向东,横切县境中部,支流发育。”境内溪河密布,共有大宁河、马渡河等54条溪流,呈树枝状遍布全境,山间岩畔处处瀑飞泉涌,蔚为壮观。
  “登岩而下望兮,临大之水。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
  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弗止。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
  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会……
  水澹澹而盘纡兮,洪波淫淫之溶;奔扬涌而相击兮,云兴声之霈霈……”
  正是巫山清幽秀丽而又雄浑凶险的自然水景观之真实写照。三峡地区的现代地貌形态,在距今约4000万年的喜玛拉雅造山运动后基本形成,虽然晚近时期仍处在运动状态中,但地貌形态同战国时代大致相同,两千多年来人类的活动和自然灾害尚不足以改变其基本面貌,因此,《高唐赋》中所描述的巫山山水自然景观,现代人读来颇有熟悉和亲切之感。
  用“万物祖矣”来表述三峡巫山地区动植物物种分布之广泛与丰富,虽稍显夸张但不失其真实。三峡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使它成为第三世孑遗物种的“避难所”和天然动植物园。巫山东北部与神农架原始森林毗连,有着保持较完好的原始生态系统,是许多原始珍稀物种的基因库
  “玄木冬荣,煌煌荧荧,夺人目精,烂若列星……
  榛林郁盛,葩华覆盖。双椅垂房,纠枝还会……
  绿叶紫裹,丹茎白蒂,纤条悲鸣,声似竽籁……”
  这是有关各种树木和森林景色的描写。“玄木”当为四季常青之枝,其叶革质而富有光泽;“椅”系木桐子,果实累累;“榛”是三峡多见的树种,兴山高原上有地名“榛子岭”,因遍生榛树而得名;绿叶紫花,红茎白蒂的不知为何种花木,料想也是奇花异木之类。楚人对香草情有独钟,赋中展示了“芳草罗生”:秋兰、白芷、蕙草、江离、射干、揭车……在山地上丛生、一片片艳丽多姿的芳草香花世界。这说明战国时代巫山一带林木繁茂,满山花果,遍地芳草,森林与植被的覆盖率很高,原始生态保持良好,优美的自然环境使宋玉“感心动身”,回肠荡气……放眼现代之巫山,已难见这如诗如画的绿色世界,不免有今不如昔之嗟叹!
  《高唐赋》中所描述的动物,主要为栖息在丛林中的禽鸟和“乘渚之阳”(江中的小洲)的鱼鳖之类。水中之、鼍鱼、等水生动物,在《楚辞》中多有所见,当是当时长江三峡之特产,惜现代人已难见其踪影。所述之鸟类皆是百鸟中之佼佼者:王睢、黄鹂、正冥、楚鸠、姊归思妇、垂鸡……
  “正冥”为何鸟?古今注家均未能解;
  “王睢”、“楚鸠”当即《诗经周南》中的“关关睢鸠”;
  “姊归”即“子规”鸟,与秭归县名的由来有关;
  “思妇”鸟之名缘于民间传说,《文选》注云:
  “昔有思妇,登北山绝望,愁思而死,因以为名。”猜想此鸟的叫声一定凄怆婉转。
  “垂鸡高巢”之垂鸡,可能属雏鸡一类,但筑高巢而居的雉鸡现代不见有传。
  赋中所述之飞禽皆为珍稀鸟类,可见古代三峡乃是珍禽异兽之故乡。据《巫山县志》载:境内现生存分布的各种禽鸟仍有百余种之多,但未见有《高唐赋》中所描述的珍鸟。荀子曰:“山林茂而禽兽归之”,“树成荫而众鸟息焉”;“川渊枯则鱼龙去之”,“山林险则鸟兽去之”。
  古今学者对《高唐赋》的艺术成就评价甚高,多认为此赋全面展示长江三峡自然景观极富独创性,堪称中国山水文学之祖。但也有学者认为宋玉作品的基调是“劝百讽一”,《高唐赋》明写山水风物,暗含“曲谏”之意。宋玉侈说巫山风物,其用意在于规劝襄王不要放弃巫郡黔中郡
  明陈第在《屈宋古音义》中指出:“按《高唐赋》,始叙云气之婀娜,以至山水之嵌岩,激薄、猛兽、麟虫、林木、诡怪、以至观侧之底平、芳草、飞禽、神仙、祷祠、讴歌、田猎,匪不毕陈,而终之以规谏。”章炳麟《汉闲话》对此作了更进一步分析:“盖巫、郢一航可达,所谓‘朝辞白帝,暮宿江陵’,楚上游之险,惟在于此。怀王虽被留,犹不肯割以予秦;襄王既立,宜置兵戍守,而当时绝未念及,故玉以赋感之。”
  《高唐赋》所描述的巫山山水风物,既具有典型性又具有鲜明的地域性。赋云:“高矣显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奇伟,不可称论”。这般奇伟的自然地理环境,这般险峻的山水气势,这般尚处于原始状态的生态等等,唯有三峡中的巫山地区可以当之。汉唐以来,诗人们以《巫山高》的形式对峡中之巫山作了形象精辟的描写:
  “巫山高不极”、“巫山高不穷”、“巫山与天近”、
  “巫山高高半天起”、“高唐与巫山,参差都相望”……
  这与赋中所云“惟高唐之大体兮,殊无物类之可仪比。巫山赫其无畴兮……”正好相互印证。试问在江汉平原云梦一带哪处找到如此高大险峻的山峦?
  再说水:“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长江三峡为百川汇聚之地,巫山一带两岸溪河纵横、上有飞瀑流泉,下有险滩深潭,不尽长江滚滚而来,怒浪千层,惊涛拍岸……这等壮丽雄奇、气势磅礴的水势,又岂是汉江长江交汇之处可以比拟的?
  宋玉《高唐赋》所描写的巫山,当是长江三峡中的巫山无疑,而高唐观、阳台就在巫山之阳。三峡巫山一带是一个既具有独特自然地理环境的地带、又是一个具有独特民族文化风俗的地域,自从三峡地区有人类活动的历史以来,它就鲜活地存在于古老的神话传说中,频繁地出现于先秦文献的记载中这是任何一座山峦、任何一个地域所不能替代的。

“高唐”之由来及其文化涵义

(节选)

《高唐赋》中的“巫山之阳”和“阳台之下”两次出现“阳”字,决不是偶然现象。神女瑶姬在高高巫山的阳台上出现,意味着楚人已经把对先祖太阳神的崇拜和爱神、生殖崇拜紧紧地揉合在一起。
  关于“高唐”的文化内涵与涵义,学者们有着各种不同的解说和见解。这些见解看似其说不一,但仔细思考却发现各家所说相互之间并无矛盾之处,只是探讨的角度不同而已。“高唐”的文化底蕴丰富而深厚,因此决定了其涵义的复杂性与多元性。

《高唐赋》既反映了宋玉本人的人生观、世界观,也折射了战国时代楚地楚人的宗教信仰、神灵崇拜、民间风俗、社会生活等诸多方面,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和史学价值,是一份十分珍贵的文化遗产。

宋玉战国后期楚国辞赋作家。战国时鄢(今襄樊宜城)人。生于屈原之后,或曰是屈原弟子。曾事楚顷襄王。好辞赋,与唐勒景差齐名。相传所作辞赋甚多,《汉书卷三十艺文志第十》录有赋16篇,今多亡佚。流传作品有《九辨》、《风赋》、《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等,但后3篇有人怀疑不是他所作。所谓“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典故皆他而来。宋玉的成就虽然难与屈原相比,但他是屈原诗歌艺术的直接继承者。在他的作品中,物象的描绘趋于细腻工致,抒情与写景结合得自然贴切,在楚辞汉赋之间,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后人多以屈宋并称,可见宋玉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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