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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别

三别为唐代诗人杜甫所作,是指《新婚别》、《无家别 》、《垂老别》。诗人耳闻目睹了惨败后人民罹难的痛苦情状,经过艺术提炼,写成组诗“三吏”、“三别”。

三别为唐代诗人杜甫所作。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冬,郭子仪收复长安和洛阳,旋即,郭子仪和李光弼王思礼等九节度使乘胜率军进击,以二十万兵力在邺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包围了安庆绪叛军,局势甚可喜。然而昏庸的肃宗对郭子仪、李光弼等领兵并不信任,诸军不设统帅,只派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使诸军不相统属,又兼粮食不足,士气低落,两军相持到次年春天,史思明援军至,唐军遂在邺城大败。郭子仪退保东都洛阳,其余各节度使逃归本镇。唐王朝为了补充兵力,大肆抽丁拉夫。杜甫这时正由洛阳回华州任所,耳闻目睹了这次惨败后人民罹难的痛苦情状,经过艺术提炼,写成组诗“三吏”、“三别”。其中,三别是指《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 。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阵败,归来寻旧蹊。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
  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 一二老寡妻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天宝以后,农村寂寞荒凉,家园里只剩下蒿草蒺藜。
  我的乡里百余户人家,因世道乱离都各奔东西。
  活着的没有消息,死了的已化为尘土。
  因为邺城兵败,我回来寻找家乡的旧路。
  在村里走了很久只见空巷,日色无光,一片萧条凄惨的景象。
  只能面对着一只只竖起毛来向我怒号的野鼠狐狸。
  四邻还剩些什么人呢?只有一两个老寡妇
  宿鸟总是留恋着本枝,我也同样依恋故土,哪能辞乡而去,且在此地栖宿。
  正当春季,我扛起锄头下田,到了天晚还忙着浇田。
  县吏知道我回来了,又征召我去练习军中的骑鼓。
  虽然在家乡州县服役,家里也没什么可带。
  近处去,我只有空身一人;远处去终究也会迷失。
  家乡既已一片空荡,远近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永远伤痛我长年生病的母亲,死了五年也没有好好埋葬。
  她生了我,却得不到我的服侍,母子二人终身忍受辛酸。
  人活在世上却无家可别,这老百姓可怎么当啊?

写邺城败后还乡无家可归、重又被征的军人,通过他的遭遇反映出农村的凋敝荒芜。

无家别》和“三别”中的其他两篇一样,叙事诗的“叙述人”不是作者,而是诗中的主人公。这个主人公是又一次被征去当兵的独身汉,既无人为他送别,又无人可以告别,然而在踏上征途之际,依然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仿佛是对老天爷诉说他无家可别的悲哀。

从开头至“一二老寡妻”共十四句,总写乱后回乡所见,而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两句插在中间,将这一大段隔成两个小段。前一小段,以追叙发端,写那个自称“贱子”的军人回乡之后,看见自己的家乡面目全非,一片荒凉,于是抚今忆昔,概括地诉说了家乡的今昔变化。“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这两句正面写今,但背后已藏着昔。“天宝后”如此,那么天宝前怎样呢?于是自然地引出下两句。那时候“我里百余家”,应是园庐相望,鸡犬相闻,当然并不寂寞:“天宝后”则遭逢世乱,居人各自东西,园庐荒废,蒿藜(野草)丛生,自然就寂寞了。一起头就用“寂寞”二字,渲染满目萧条的景象,表现出主人公触目伤怀的悲凉心情,为全诗定了基调。“世乱”二字与“天宝后”呼应,写出了今昔变化的原因,也点明了“无家”可“别”的根源。“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两句,紧承“世乱各东西”而来,如闻“我”的叹息之声,强烈地表现了主人公的悲伤情绪。

前一小段概括全貌,后一小段则描写细节,而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承前启后,作为过渡。“寻”字刻画入微,“旧”字含意深广。家乡的“旧蹊”走过千百趟,闭着眼都不会迷路,如今却要“寻”,见得已非旧时面貌,早被蒿藜淹没了。“旧”字追昔,应“我里百余家”:“寻”字抚今,应“园庐但蒿藜”。“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写“贱子”由接近村庄到进入村巷,访问四邻。“久行”承“寻旧蹊”来,传“寻”字之神。距离不远而需久行,见得旧蹊极难辨认,寻来寻去,绕了许多弯路。“空巷”言其无人,应“世乱各东西”。“日瘦气惨凄”一句,用拟人化手法融景入情,烘托出主人公“见空巷”时的凄惨心境。“但对狐与狸”的“但”字,与前面的“空”字照应。当年“百余家”聚居,村巷中人来人往,笑语喧阗;如今却只与狐狸相对。而那些“狐与狸”竟反客为主,一见“我”就脊毛直竖,冲着我怒叫,好像责怪“我”不该闯入它们的家园。遍访四邻,发现只有“一二老寡妻”还活着!见到她们,自然有许多话要问要说,但杜甫却把这些全省略了,给读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空间。而当读到后面的“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时,就不难想见与“老寡妻”问答的内容和彼此激动的表情。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这在结构上自成一段,写主人公回乡后的生活。前两句,以宿鸟为喻,表现了留恋乡土的感情。后两句,写主人公怀着悲哀的感情又开始了披星戴月的辛勤劳动,希望能在家乡活下去,不管多么贫困和孤独!

最后一段,写无家而又别离。“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波澜忽起。以下六句,层层转折。“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这是第一层转折;上句自幸,下句自伤。这次虽然在本州服役,但内顾一无所有,既无人为“我”送行,又无东西可携带,怎能不令“我”伤心!“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这是第二层转折。“近行”孑然一身,已令人伤感;但既然当兵,将来终归要远去前线的,真是前途迷茫,未知葬身何处!“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这是第三层转折。回头一想,家乡已经荡然一空,“近行”、“远去”,又有什么差别!六句诗抑扬顿挫,层层深入,细致入微地描写了主人公听到召令之后的心理变化。如刘辰翁所说:“写至此,可以泣鬼神矣!”(见杨伦《杜诗镜铨》引)沈德潜在讲到杜甫“独开生面”的表现手法时指出:“……又有透过一层法。如《无家别》篇中云:”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无家客而遣之从征,极不堪事也;然明说不堪,其味便浅。此云’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转作旷达,弥见沉痛矣。“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尽管强作达观,自宽自解,而最悲痛的事终于涌上心头:前次应征之前就已长期卧病的老娘在“我”五年从军期间死去了!死后又得不到“我”的埋葬,以致委骨沟溪!这使“我”一辈子都难过。这几句,极写母亡之痛、家破之惨。于是紧扣题目,以反诘语作结:“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已经没有家,还要抓走,叫人怎样做老百姓呢?

诗题“无家别”,第一大段写乱后回乡所见,以主人公行近村庄、进入村巷划分层次,由远及近,有条不紊。远景只概括全貌,近景则描写细节。第三大段写主人公心理活动,又分几层转折,愈转愈深,刻画入微。层次清晰,结构谨严。诗人还善用简练、形象的语言,写富有特征性的事物。诗中“园庐但蒿藜”、“但对狐与狸”,概括性更强。“蒿藜”、“狐狸”,在这里是富有特征性的事物。谁能容忍在自己的房院田园中长满蒿藜?在人烟稠密的村庄里,狐狸又怎敢横行无忌?“园庐但蒿藜”、“但对狐与狸”,仅仅十个字,就把人烟灭绝、田庐荒废的惨象活画了出来。其他如“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也是富有特征性的。正因为是“老寡妻”,所以还能在那里苟延残喘。稍能派上用场的,如果不是事前逃走,就必然被官府抓走。诗中的主人公不是刚一回村,就又被抓走了吗?诗用第一人称,让主人公直接出面,对读者诉说他的所见、所遇、所感,因而不仅通过人物的主观抒情表现了人物的心理状态,而且通过环境描写也反映了人物的思想感情。几年前被官府抓去当兵的“我”死里逃生,好容易回到故乡,满以为可以和骨肉邻里相聚了;然而事与愿违,看见的是一片“蒿藜”,走进的是一条“空巷”,遇到的是竖毛怒叫的狐狸,……真是满目凄凉,百感交集!于是连日头看上去也消瘦了。“日”无所谓肥瘦,由于自己心情悲凉,因而看见日光黯淡,景象凄惨。正因为情景交融,人物塑造与环境描写结合,所以能在短短的篇幅里塑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反映出当时战区人民的共同遭遇,对统治者的残暴、腐朽,进行了有力的鞭挞。

郑东甫在《杜诗钞》里说这首《无家别》“刺不恤穷民也”。浦起龙在《读杜心解》里说:“‘何以为蒸黎?’可作六篇(指《三吏》《三别》)总结。反其言以相质,直可云:”何以为民上?‘“──意思是:把百姓逼到没法做百姓的境地,又怎样做百姓的主子呢?看起来,这两位封建时代的杜诗研究者对《无家别》的思想意义的理解,倒是值得参考的。 [1]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
  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2]

四郊:指京城四周之地。

垂老:将老。

焉用:犹哪用。身独完:独自活下去。完,全,即活。

投杖:扔掉拐杖。

骨髓干:形容筋骨衰老。

介胄:犹甲胄,铠甲和头盔。

长揖:不分尊卑的相见礼,拱手高举,自上而下。上官:指地方官吏。

岁暮:年底。

孰知:即熟知,深知。

加餐:多进饮食。

土门:即土门口,在今河阳孟县附近,是当时唐军防守的重要据点。壁:壁垒。

杏园:在今河南汲县东南,为当时唐军防守的重要据点。

势异:形势不同。

岂择:岂能选择。端:端绪、思绪。

迟回:徘徊。竟:终。

被冈峦:布满山冈。

丹:红。流血多,故川原染红。

盘桓:留恋不忍离去。

蓬室:茅屋。

塌然:形容肝肠寸断的样子。摧肺肝:形容极度悲痛。

四野硝烟真叫人一刻不安,栖身无所正当这风烛残年
  子孙们在战场上尽都殉难,兵荒马乱又何需老命苟全。
  扔掉拐杖出门去拼搏一番,一路的人也为我流泪辛酸。
  庆幸的牙齿完好胃口不减,悲伤的骨瘦如柴枯槁不堪。
  男儿既披戴盔甲从戎征战,也只好长揖不拜辞别长官。
  老伴闻说睡路上声声哀唤,严冬腊月仍然是裤薄衣单。
  明知道死别最后一次见面,贫贱夫妻怎么不怜她饥寒。
  今朝离去永不能回返家园,犹听她再三劝我努力加餐。
  土门关深沟高垒防守坚严,杏园镇天险足恃偷渡实难。
  形势变不比当年邺城之战,纵然是死去时间也有宽限。
  人生世上都有个离合悲欢,那管你饥寒交迫衰老病残。
  想以前少壮年华国泰民安,竟不免徘徊踟蹰长吁短叹
  普天下应征入伍戒备森严,战争的烽火已弥漫了岗峦。
  尸骸积山一草一木变腥膻,流血漂杵河流平原都红遍。
  战火遍地何处觅人间乐园,勤王杀敌又岂敢犹豫盘桓。
  毅然地抛弃茅棚奔赴前线,天崩地裂真叫人摧断肺肝。 [2]

在平定安史叛乱的战争中,唐军于邺城兵败之后,朝廷为防止叛军重新向西进扰,在洛阳一带到处征丁,连老翁老妇也不能幸免。《垂老别》就是抒写一老翁暮年从军与老妻惜别的苦情。

一开头,诗人就把老翁放在“四郊未宁静”的时代的动乱气氛中,让他吐露出“垂老不得安”的遭遇和心情,语势低落,给人以沉郁压抑之感。他慨叹着说:子孙都已在战争中牺牲了,剩下我这个老头,又何必一定要苟活下来!话中饱蕴着老翁深重的悲思。战火逼近,官府要我上前线,那么,走就走吧!于是老翁把拐杖一扔,颤巍巍地跨出了家门。“投杖出门去”,笔锋一振,暗示出主人公是一个深明大义的老人,他知道在这个多难的时代应该怎样做。但是他毕竟年老力衰了,同行的战士看到这番情景,不能不为之感叹欷?;.“同行为辛酸”,就势跌落,从侧面烘托出这个已处于风烛残年的老翁的悲苦命运。“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牙齿完好无缺,说明还可以应付前线的艰苦生活,表现出老翁的倔强;骨髓行将榨干,又使他不由得悲愤难已。这里,语气又是一扬一跌,曲折地展示了老翁内心复杂的矛盾和变化。“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作为男子汉,老翁既已披上戎装,那就义无反顾,告别长官慷慨出发吧。语气显得昂扬起来。

接下去,就出现了全诗最扣人心弦的描写:临离家门的时候,老翁原想瞒过老妻,来个不辞而别,好省去无限的伤心。谁知走了没有几步,迎面却传来了老妻的悲啼声。啊!妻子已哭倒在大路旁,褴褛的单衫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这突然的发现,使老翁的心不由一下子紧缩起来。接着就展开了老夫妻间强抑悲痛、互相爱怜的催人泪下的心理描写:老翁明知生离就是死别,还得上前去搀扶老妻,为她的孤寒无靠吞声饮泣;老妻这时已哭得泪流满面,她也明知老伴这一去,十成是回不来了,但还在那里哑声叮咛:到了前方,你总要自己保重,努力加餐呀!这一小节细腻的心理描写,在结构上是一大跌落,把人物善良凄恻、愁肠寸断、难舍难分的情状,刻画得入木三分。正如吴齐贤《杜诗论文》所说:“此行已成死别,复何顾哉?然一息尚存,不能恝然,故不暇悲己之死,而又伤彼之寒也;乃老妻亦知我不返,而犹以加餐相慰,又不暇念己之寒,而悲我之死也。”究其所以感人,是因为诗人把“伤其寒”、“劝加餐”这类生活中极其寻常的同情劝慰语,分别放在“是死别”、“必不归”的极不寻常的特定背景下来表现。再加上无可奈何的“且复”,迥出人意的“还闻”,层层跌出,曲折状写,便收到了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

“土门”以下六句,用宽解语重又振起。老翁毕竟是坚强的,他很快就意识到必须从眼前凄惨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他不能不从大处着想,进一步劝慰老妻,也似乎在安慰自己:这次守卫河阳,土门的防线还是很坚固的,敌军要越过黄河上杏园这个渡口,也不是那么容易。情况和上次邺城的溃败已有所不同,此去纵然一死,也还早得很哩!人生在世,总不免有个聚散离合,哪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老!这些故作通达的宽慰话语,虽然带有强自振作的意味,不能完全掩饰老翁内心的矛盾,但也道出了乱世的真情,多少能减轻老妻的悲痛。“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眼看就要分手了,老翁不禁又回想起年轻时候度过的那些太平日子,不免徘徊感叹了一阵。情思在这里稍作顿挫,为下文再掀波澜,预为铺垫。

“万国”以下六句,老翁把话头进一步引向现实,发出悲愤而又慷慨的呼声:睁开眼看看吧!如今天下到处都是征战,烽火燃遍了山冈;草木丛中散发着积尸的恶臭,百姓的鲜血染红了广阔的山川,哪儿还有什么乐土?我们怎敢只想到自己,还老在那里踌躇徨?这一小节有两层意思。一是逼真而广阔地展开了时代生活的画面,这是山河破碎、人民涂炭的真实写照。他告诉老妻:人间的灾难并不只是降临在我们两人头上,言外之意是要想开一些。一是面对凶横的敌人,我们不能再徘徊了,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扑上前去拚一场!通过这些既形象生动又概括集中的话语,诗人给我们塑造了一个正直的、豁达大度而又富有爱国心的老翁形象,这在中国诗史上还不多见。从诗情发展的脉络来看,这是一大振起,难舍难分的局面终将结束了。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到狠下心真要和老妻诀别离去的时候,老翁突然觉得五内有如崩裂似的苦痛。这不是寻常的离别,而是要离开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家乡呵!长期患难与共、冷暖相关的亲人,转瞬间就要见不到了,此情此景,将何以堪!感情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汇聚成人间的深悲巨痛。这一结尾,情思大跌,却蕴蓄着何等丰厚深长的意境:独行老翁的前途将会怎样,被扔下的孤苦伶仃的老妻将否陷入绝境,苍黄莫测的战局将怎样发展变化,这一切都将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想象、思索……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这首叙事短诗,并不以情节的曲折取胜,而是以人物的心理刻画见长。诗人用老翁自诉自叹、慰人亦即自慰的独白语气来展开描写,着重表现人物时而沉重忧愤、时而旷达自解的复杂的心理状态;而这种多变的情思基调,又决定了全诗的结构层次,于谨严整饬之中,具有跌宕起伏、缘情宛转之妙。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评此诗叙别妻,“忽而永诀,忽而相慰,忽而自奋,千曲百折,末段又推开解譬,作死心塌地语,犹云无一寸干净地,愈益悲痛”,是很有道理的。

杜甫高出于一般诗人之处,主要在于他无论叙事抒情,都能做到立足生活,直入人心,剖精析微,探骊得珠,通过个别反映一般,准确传神地表现他那个时代的生活真实,概括劳苦人民包括诗人自己的无穷辛酸和灾难。他的诗,博得“诗史”的美称,决不是偶然的。 [2]

兔丝附蓬麻⑴,引蔓故不长。
  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
  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⑵。
  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⑶。
  妾身未分明⑷,何以拜姑嫜⑸?
  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⑹。
  生女有所归⑺,鸡狗亦得将⑻。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⑼。
  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⑽。
  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⑾。
  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
  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⑿。
  罗襦不复施⒀,对君洗红妆⒁。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⒂。
  人事多错迕⒃,与君永相望⒄。 [3]

菟丝:即菟丝子,一种蔓生的草,依附在其他植物枝干上生长。比喻女子嫁给征夫,相处难久。

无乃:岂不是。

河阳:今河南孟县,当时唐军与叛军在此对峙。

身:身份,指在新家中的名份地位。唐代习俗,嫁后三日,始上坟告庙,才算成婚。仅宿一夜,婚礼尚未完成,故身份不明。

姑嫜:婆婆、公公。

藏:躲藏,不随便见外人。

归:古代女子出嫁称“归”。

将:带领,相随。这两句即俗语所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迫:煎熬、压抑。中肠:内心。

苍黄:仓皇。意思是多所不便,更麻烦。

事戎行:从军打仗。

久致:许久才制成。襦:短袄。裳:下衣。

不复施:不再穿。

红妆:洗去脂粉,不再打扮。

双翔:成双成对地一起飞翔。此句写出了女子的寂寞和对那些能够成双成对的鸟儿的羡慕。

错迕:差错,不如意。

永相望:永远盼望重聚。表示对丈夫的爱情始终不渝。 [3]

菟丝把低矮的蓬草和大麻缠绕,它的蔓儿怎么能爬得远!
  把女儿嫁给就要从军的人哪,倒不如早先就丢在大路旁边!
  我和你做了结发夫妻,连床席一次也没能睡暖;
  昨天晚上草草成亲,今天早晨便匆匆告别,这婚期岂不是太短,太短!
  你到河阳去作战,离家虽然不远,可已经是边防前线;
  我们还没有举行拜祭祖先的大礼呀,叫人怎么好去把公婆拜见?
  我做女儿的时光,不论黑夜还是白天,爹妈从不让我抛头露面;
  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我嫁到你家,
  爹妈盼的是平平安安你今天就要上战场,我只得把痛苦埋藏在心间;
  多想跟你一块儿去呀,只怕是形势紧急,军情多变。
  你不用为新婚离别难过啊,要在战争中为国家多多出力;妇女跟着军队,恐怕会影响士气。
  唉!我本是穷人家女儿,好不容易才制办了这套丝绸的嫁衣;
  我把它脱掉,再当面洗掉脂粉,一心一意等着你!
  你看,天上的鸟儿都自由自在地飞翔,不论大的小的,全是成对成双;
  可人世间不如意的事儿本来就多啊,但愿你和我两地同心,永不相忘! [3]

公元755年(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759年(唐肃宗乾元二年)三月,唐朝六十万大军败于邺城,国家局势十分危急。为了迅速补充兵力,统治者实行了无限制、无章法、惨无人道的拉夫政策。杜甫亲眼目睹了这些现象,怀着矛盾、痛苦的心情,写成这六首诗作。这次战争,与742年756年期间(唐玄宗天宝年间)的穷兵黩武有所不同,它是一种救亡图存的努力。所以,杜甫一面深刻揭露兵役的黑暗,批判“天地终无情”,一面又不得不拥护这种兵役;他既同情人民的痛苦,又不得不含泪安慰、劝勉那些未成丁的“中男”走上前线。百姓在难以忍受的残酷压迫下,妻劝夫,母送子,先后走上战场,有的老妪甚至献出了生命。杜甫在揭露统治阶级凶残苛暴的同时,以无限同情和感激的心情,用唯妙唯肖的笔触,歌颂了广大的劳动人民。 [4]

肃宗至德二年(757)正月,安庆绪杀其父安禄山。同年十月,郭子仪率朔方军会同回纥兵收复西京长安,唐军乘胜追击,随后收复东京洛阳。安庆绪逃奔河北,以重兵占据邺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北临漳县)等七郡六十余城。乾元元年(758)九月,肃宗令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个节度使,率兵数十万围攻邺城,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统帅军队。由于肃宗的猜忌无能,唐军上下解体,士气低落,在次年三月,全军溃败,“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资治通鉴唐纪》肃宗乾元二年)。为了进行新的反攻,唐王朝必须组织新的军队,牺牲的士兵,原都是平民百姓,新的士兵,当然还得由未牺牲的百姓充当,灾难又落到百姓的头上。
  乾元元年六月,肃宗大举贬斥以房为首的旧党人物,杜甫被贬为华州(治所在今陕西华县)司功参军。同年冬,从华州赴洛阳探亲。次年离开洛阳,回华州任所,途经新安(今河南新安县)、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县北)、石壕(在今河南陕县东南)等地,目睹这场战争给百姓造成的巨大灾难,特别是征丁抓夫的惨状,写了《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这六首诗。相州溃败,这对当时社会有着极大影响的事件,在正史中却以简单的几笔带过。杜甫这组诗,对此作了极其真实、具体、深刻的反映,成为后人了解唐代社会的珍贵文献,这正是杜诗作为“诗史”能够补充正史、超过正史的地方。 [5]  根据唐代的兵制,征兵的对象是年满二十三岁的成丁,一户有三丁则征一人。但在杜甫诗中,情况已全然不同。在新安县,由于壮丁都已入伍,无丁可征,只得退而求其次,征未成丁的中男,但没有人去想一想:“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当然更没有人去理会新娘哀惋的呼问:“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即使在战争中逃出了死神的魔掌,也跳不出官府强征入伍的巨网。石壕村的情景更加凄惨,那个老妇已有两个儿子战死,家中惟剩衣不蔽体的媳妇,以及嗷嗷待哺的孙儿,但为了应付征役,竟然也被抓去当差。与她同命运的是一个老翁,子孙都已阵亡,自身依然难保,投杖从戎,使同行的人也为之辛酸。这组诗写战乱中丁男俱尽,役及老妇,男女怨旷、家破人亡的惨酷景象,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即使在这种几乎无法生存的境地中,一贯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百姓,居然还是忍了下来。统治者眼中的愚民、顽民、刁民,在国难当头之时,表现得异常通情达理。统治者播下祸种,造成灾难,毁掉多少家庭;而普通的百姓,为了纾救国难,吞食了苦果,承受了牺牲。尽管儿已阵亡、孙幼待哺,《石壕吏》中的老妇还是表示:“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尽管子孙阵亡,老妻无依,心中惨切,愁绪万端,《垂老别》中的老翁,还是毅然作奋身保国之语:“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岗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尽管新婚之夜即生离死别之时,心乱如麻,柔肠寸断,《新婚别》中的新娘还是这样勉励丈夫:“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尽管生不能养,死不能葬,母子饮恨,终身酸嘶,《无家别》中的单身汉,还是以此自解:“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在如此悲惨的状况下,竟能说出如此感人的言语,无怪后人读了这些诗,只觉血泪满纸,声情宛然。辞虽旷达,意弥沉痛,真椎心刻骨、至性至情之言。
  在新安道中,杜甫对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士兵,尚能作些宽慰劝勉之语,当他离开石壕村时,面对呜咽不止的老翁,已经无话可说了。到写“三别”之时,诗人甚至放弃了“三吏”中所用的问答体的形式,让那些不幸的行者自己出来讲话,直叙其哀怨。这决不是诗人的态度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客观,恰恰相反,他的感情变得越来越沉痛,越来越愤激。诗人在石壕村的沉默,是因为面对这种不幸,空泛的劝慰已经毫无意义,是因为诗人的隐痛,已经难以言喻。当他作“三别”的时候,已经不可能再站在一旁,作客观的描述。他写《新婚别》,己经化身为那个新娘;他写《垂老别》,已经化身为那个老翁;他写《无家别》,已经化身为那个单身汉。这些叙述,似乎不是他在一旁听来的,而是从他的肺腑中流出,出自他切身的感受,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惟其如此,才能写得这样逼真、这样深情、这样动人。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安吏》)。但是,这种人世间的惨状,能够感动诗人,感动白水青山,却不能感动制造这种惨状的朝廷君臣。“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遣遇》)。当他们牺牲亿万生灵的时候,显得那么轻松,那么慷慨。这种漠视民生、极端自私的行径,和百姓心忧国难、深明大义,形成鲜明的对照。“人生无家别,何以为黎?”这是六首诗的总结。但就这组诗深刻的内涵说,并没有到此为止。如果再追问一下:把百姓逼到绝境中的朝廷君臣,面对这种愤激的呼问,将何言以对?浦起龙说得好:“反其言以相质,直可云:‘何以为民上?’”(《读杜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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